餐厅很豪华，桌子椅子都是柚木的，连垫子也裹着天鹅绒，在新加坡，恐怕一张椅子就卖八百块

但 是咖啡很差，不但是越南产的咖啡，而且不是用粉现蒸的，是瓶里出来的咖啡精冲的；苏州不但没有coffeebean&tealeave分店，连星 巴也还没开张.想起家那边，还有 pacific coffee, spinelli, coffee club, dome ...

一位小姐进来，拿着文件夹；他不认识的，但她望了一眼就向他走来,伸出手，给他一个明亮的微笑：“李主任吗？我是张小染；陈经理说很抱歉有别的事；叫我代他处理”

她的手很软，很光滑，大概不是要自己洗碗的女孩

脸也长得很好；中国美女真是多

他们坐下来，点了餐，小染就在文件夹中拿出那份他今天要拿到的合同

“不好意思我们效率太差，最后一分钟才送来”

“不要紧，总之今天有就可以了”

他们叫的果汁来了，两人都喝了一口，他一边翻了翻合同的前几页

“没错吧？我们都是照你们那几份样本的格式”

的确是似模似样，不过这里少了一个细节

“用的混凝土，必须符合S6规格，现在这里只有新苏共进水泥公司能生产”

“但是他们的价格。。”

“这大概没问题；我们可以同他们谈谈，给你们一些优待；如果你们熟悉的厂，跟新苏共进合作出产S6规格水泥，也行”

“那好，我们会安排”

他继续看下去，是像像样样，他们学得很快。。不过这里。。

”我们也是照你们的常规，下多少天雨，完成就迟多少天”

没错；新加坡一下雨，就是哗哗倾盆雷阵雨，只好停工；但苏州下的是毛毛雨，应该不妨碍进展，所以他应该反对。。。

他抬起头想开口说，看到她两只又大又水汪汪的眼睛正对着他，引起他心里一阵震撼

来了中国见过很多美女，但小染远远超出；自从他认识halimah以来，从来没有一位小姐引起过这样的感觉

2。

他是在berkeley认识halimah的，她来自吉隆坡，不但漂亮聪明，而且有个好歌喉，唱起马来歌曲特别动听

“打鱼的船儿回来吧。。妹在海边等呀。。

“橡胶树密不见人。。亲亲在哪里？..

她的家人很反对两人在一起，他不但是华人，不是回教徒，而且拿了新加坡政府奖学金，毕业要回国服务，她原来是希望留在美国的，但愿意跟他去新加坡，反而她父母不高兴

快结婚的时候他才知道她家里多有钱，不但有橡胶园，地产，还是赌场的大股东，那公司还标到四个州的彩票生意，就跟开印钞票机那样；比起他家几代公务员，真是不能谈什么门当户对，不过halimah反而习惯生活朴素，而且虔诚信教，但又很开通，不要求他信回教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信教，假装更不好；但孩子一定要跟我”

他的同事们都带家眷来苏州，新加坡政府在工业园开办了小学中学，课程完全照家里的制度，让孩子们回去时顺利融回原来的学校，但是没有马来文同回教课程，所以他家人没来

工业园里生活倒并不太沉闷，健身房，高尔夫球，各种爱好都有照顾，晚上又有很多应酬；中国的公司，机关，不晓得花多少钱在应酬，而且去到哪里都是大批漂亮的小姐

人情啊人情;光是每天收到礼物就麻烦,又不能拒绝,所以每一件都要上报,让财务处沽一个价,你想自己要,就付那点钱入公帐,不然就把东西上缴,让他们找别人要

早 一晚刚有请去karaoke,不能不去,去了不能不要小姐陪,因为客人不叫主人也不能叫,那位小姐做了各种热情的样子,真的令他觉得自己还像在 berkeley那时年轻英俊;喝得热闹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座位,他的助理没在了,两位小姐也没在了;那小子居然这么失控?不过我本来已经觉得他做不 久,一到他奖学金合同满期,或许等不到,他就走的

脱身回宿舍还不太晚,他打电话回家,是他岳母听的;到现在他岳母还同他只讲马来话,虽然她英语很可以;老婆不在,去了什么活动

3。

李达唱派来苏州管开发期的工业园,年纪轻轻就得了重要位置,是因为他以前的上司搞砸了

工 业园是内阁郑重考虑后批准的,为了让来中国开业的新加坡和外国公司有个比较理想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还能替各地的工业园提供一个发展的榜样;挑苏州不去上 海,是因为地价低很多;后来才发现,市政府拨了一块水藻地带,开发的费用会较高;要求换隔壁一块同样大小的土地遭到拒绝,因为刚刚那块卖出了给一个财团

长痛不如短痛,决定照原计划开发,先把公路盖起来,水电接通;然后发现,隔壁地皮也盖工业园,能利用现成的,刚建好的公路水电,而且离城市近些,又不用排那么多水

...

他面对着的小染，漂亮，口齿好, 衣着得体，但那件衬衣扣子的高低，不多不少暴露了一点点乳沟，而且她带着那条颈链下面的一块碧绿晶茵的玉，自然而然的引你的目光去那里，让你去想像。。

他快快抬高视线，又同小染四目相对，那心中的动荡反而比刚才向下看的时候更大了，拿着合同的那只手在抖

“张小姐，我会把合同传真去给我上面，他们有时会要求更改些地方。。”

“我想一定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他们今晚明早可以正式决定"

"太好了;我等您的消息,我想会令我快乐.."

好 厉害;达唱想起他父亲讲过的一件事,他跟着一位英国上司,在侦查樟宜监狱里一批共党分子的活动,有人在狱里传递文件,但每次突击检查都空手而回,可见有人 事先传了消息;经仔细研究值班时间表,确定是一小群人之一,开始观察他们的行动,一天发现其中一名警员,站在篱笆一边,拉开了裤子的拉链,有个女孩从篱笆 那一边伸手过来去他裤内...

他父亲说,共党相信它们在打造一个最美好的世界,为达到这个目的,任何方法都是对的;党的命令必需毫无犹豫遵守;如果你婆婆妈妈,就没资格参加制造未来

老头还说,我们这些人,一边跟他们斗智斗力拼个死活,一边好可惜他们不在我们这边;有这种坚强意志信念的人真不容易找;但是我们一定要打倒他们,他们太危险了

4.

餐来了;小染很懂事地避免再谈合同,问了很多有关新加坡的问题,她好象看了不少资料,新闻,问得很有分寸,最后谈回工业园的情况

"公众的一些阻力,应该容易克服吧?"

"是啊;你们朱总理也表示大力支持,有什么困难尽快一起解决; 我们政府不会因为一些牢骚就改变方针. 跟中国合作,我们李资政说过是搭经济顺风车,好处太多了"

吃完了午餐,小染签了单,问了一句 "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去您办公室谈谈?"

他的手又开始抖;多么想说好

他妈妈常说,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比方他爸爸死后,有个女人带了一个孩子来找他们,一看那男孩的模样,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两个女人倒没有大闹,针锋相对,但还算客客气气;以后没再见过

"不必了;明天再联络好吗."

他送她出大厅门口,一架白色的奔驰马上过来,一位彪形大汉由前面乘客位下来,打开后边门让小染上车,微微鞠了一躬,就自己上车,奔驰开走了,经过他前面时小染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这就是回头百媚生的倾国一笑啊

他坐车回去,心里一直想着,要不要向上面指出新加坡苏州下雨不同的问题

part2

1。

李达唱坐在电脑面前，看着他由berkeley带回来的博士论文，希望能把一些还没发表的片断写成文章去发表；回来快半年了，刚刚开始有些时间；新老师开新课，又要讨好那些学生，什么教的东西都可以不花力气学，照讲义背背就行了，不容易啊

过了十年公务员的生活，十年婚姻，回去做个穷学生，已经是辛苦的事，总算进展顺利，四年多毕业，又马上得到国大的聘书，薪水比他在苏州的高官收入也少不了 多少，不过要保住这个饭碗也不容易，六年内要评审长期合同，不成功就要卷铺盖；不过真的没办法时，他还可以找halimah帮忙，要求她爸爸给他一份工作

他同halimah离婚是很客气的，两边都没有外遇，只是越来越觉得这个马来家庭里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他岳母一直不喜欢他，但也没对他有什么苛刻指责， 只是说：去了苏州后，连小时候在邻居孩子那里学来的马来话也忘记了。911以后更糟糕，halimah几乎每次打电话都不在家，去了搞回教堂，社团，学校 的事情；有时反而在报上网上看见她的照片

离开苏州的时候，小染有请他吃饭，问他“你不觉得可惜吗？我见过的新加坡官员里，我觉得你最了解我们，常常我没讲出来的意思你已经明白了”

是，他比别的官员头脑清楚，但这也不一定是好事情啊;太清楚了,对上面的想法就多疑问,就不大能做些假假的成绩给人看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谈那建筑合同，那一项条款，她明显是希望他能通融，减少她公司的压力；因为他后来没特别向上面指出，上面没要求更改

以后又见过小染几次，知道了她是公司，上海最大规模的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儿，陈经理只是她的雇员，管管普通的事务，一有困难都是她自己出面解决；她爸爸还是同济的教授，在上海开放的时期得到机会

国大也有人去开业，不过这样大的成功，没见过

小染对他有好感，但谈不上爱，是不是真的能称朋友也难说；她这样的女孩，官商公子追求的一大把，哪里轮到他这个离过婚的,三十几岁的穷博士生

2.

有人敲门,进来一个女孩,看样子是中国来的,大概是拿新加坡教育部奖学金的学生;每年几百个

"老师,我想找一位学生叫张小跳,他在那里上课?"

"几年级的?"

"他2004来,现在四年级"

"四年级学生选课人人不同的,很难找的;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的读者,想找他在这本书上签个名"

他看了看那本书,黑色封面, 下面有张女孩的脸,上面一朵花,但看上去像一把刀,砍向女孩的头,女孩的嘴涂得红红的,好像是在流血;古古怪怪的后现代文学

"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不是;我来这里受训两个星期,知道他在这里,趁机会想见他一下"

他把zhangxt打进系的搜索软件,马上找到一张网页,看到的是几本书的封面,每幅都是那个女孩的照片加上一个有点吓人的图景

"对对,这些都是她写的;照片就是她"

原来是个女作家,四年级,22岁那样,现在的女孩好奇怪写这种东西,还出产那么多,还有人那么远来追星;叫她去办事处问吗?他们一定不给外人学生资料,浪费她时间做什么;我去拿得到,但也不能交给外人

"这样吧;你把书留在这里,给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去替你找她签了,你再回来拿"

3.

打了几次电话去没人接,大概去了上课,没带

莫名其妙的事;一面念书,一面有那么多时间写书,谁说我们功课重?

拿了奖学金要毕业服务六年,没那么多时间写书吧?

那女孩的眼有点像小染

不一样;就算小染用眼恳求,后面还是有信心;那女孩的眼很忧伤;

不过是拍照做表情啦

他看看那本书,红得像流血的嘴上面两只眼,上面有朵花像刀那样砍下来...

他再去看论文,看来看去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说什么

在网上找了一下张小跳,一找几千条 "玉女作家""80年代最有才华""诉述了青年的郁闷""结合中西文化思想";新浪上谈话;北京上海青岛签书会...

神经;跑来我们这里做什么;四年级计算机学,六年工作,要开夜班赶工交货,装新软件,修补系统....

是啊;亚洲各国都是这样,文科就业机会少,学生都跑来念理工

第二天再打过去,是另一个女孩接的 "她在睡觉;等她醒了我跟她说"

这么晚还在睡?在等王子亲一下才起身?

不知道小染嫁了白马王子没有

4.

张小跳中午过后才来的;他可以回复那位追星族了

完全不像我们的学生;连商学院法学院这样打扮的也不多

但脸色憔悴,好像不光是睡得晚,有点受不起压力的样子

眼是有点像小染,不过没表情,连忧伤也没有,好像是书面上那朵花已经砍了下来,砍了下来

她放下签好的书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

"张小姐;以后你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她出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不过算了,自身难保..

他转向电脑,再去找他论文里有没有什么片断可以发表

part 3

1。

李达唱在看他学生的研究报告；还嫩得很，不过是有点苗头的

由berkeley回来快一年了，工作还算顺利；快四十岁的人了，是跟不大上年轻那批的；这不光是能量的问题，还有思考方法的差异

刚回去berkeley的时候，他的老教授就发了一大批牢骚“那些年轻一辈做的东西，一大半是垃圾”做研究跟设计衣服一样,讲时髦;老人家看在眼里不舒服

十年以前，他老师叫他不要回新加坡，留下来做研究念博士“你们抓这么多好学生去政府部门做工，太浪费人才了;苯苯没用的人才做政府工”"什么bond;这里犯了罪才有bond"他太不了解我们的制度了;不过趁他没退休前回来跟他,还做得不错,老头子很开心

2.

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张小跳;今天的打扮像学生了,但还是比人家多了一点点东西;比方那戒指不但大了一点,镶着好像是紫水晶不是玻璃

"张小姐;好久不见;坐下来谈"

半年没见到她了;也许因为赶得急,脸有点红红的,不像上次苍白,眼也比较明亮

"李老师;上次您说我有事可以找您帮助..."

"是啊;是功课上有困难吗?"

"不是;我成绩是不大好,不过能毕业就行了;我是想问您我以后出路的问题"

"是申请工作填表要填推荐人吗?这是官样文章,随便填个名就好了"

"也不是;我看见您有翻译一些李商隐的诗,想请您帮助翻译我的作品"

3.

高中时有学过一些唐诗,没留下什么印象,应试而已;在苏州偶尔去去书店,也有翻过诗集,看到 ?

相见时难别也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不免有想起小染同以前的halimah;不过想也是白费

在berkeley工作虽然忙,还有时会空闲无聊;他的年纪比其他学生大了几年,聚会不十分有味道,而且那些abc,听到他是新加坡人就说"你们国家好专制,不讲民主""做错事要打屁股,太野蛮了"

他没想过再结婚 - halimah同小染两个人的影子沉重地压在他心上;而且有时碰见大陆,台湾,香港,马来西亚,甚至新加坡的女孩,一听到他以后会回国,有离了婚的妻子和两个小孩,再不会跟他多讲话

一次想起李商隐的诗,去找了本看看,好像获得了一些同情;又看了些评论,说那些诗的意义如何深奥,几乎无法翻译,看看有点不服气,偏要试试看

It is hard to meet; it is hard to part
The east wind is weak, the flowers die
With the spring silkworm's death, threads end
When candlesticks turn to ashes, teardrops dry

Let not the spring heart bloom with flowers
For every inch of love, every inch of dust

相当可以啊;放了些在自己的网页上,还写了些介绍的话,然后就忘了

现在想起,他有看了看张小跳的那本书,那些精美的词操,倒是有点李商隐的风格

4.

"翻译?要出英文版吗?会有市场吗?"

"我在做个网站介绍中国新文学给海外,先用我自己的材料,但我的英语来了四年都没学好,希望您能帮我;我现在不能付翻译费,希望以后做得到"

"你不用去找工作吗? 还要写书,有那么多时间?"

"那些计算机的工作我不想做,也做不了;我的稿费能维持生活,希望搞个教育性的网站就能满足那六年服务的要求"

她的眼真是像小染,但是恳求的眼光里少了些信心,多了些忧伤

上次来的时候,她是以作者的身份来替她的读者签书,一个女孩扮成一个世故女人的样子,今天她回复成女孩,一个需要老师扶持,培养的女孩

每次见到小染,都看见一位精明能干的女人,早就懂得怎样利用自己的美丽性感来帮助克服障碍;但他感觉到,小染的心底里还藏着一个从小受保护的女孩,在等她的白马王子出现,这才更令人心怡

人生是没有白马王子的,好像他妈妈常说,天下男人没个是好东西;等白马王子恐怕只会得到失望,但不想白马王子,女孩就不像女孩了

忙吗?当然忙,但不忙到一星期拿不出几小时做做别的事,调剂调剂生活

"好吧;希望网站成功"

他想起那本书的封面,一朵花在上面像一把刀那样砍向下面女孩的脸;女孩的嘴红红的像在流血

今天我摘了这朵花,止了血,但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刀砍向女孩

张小跳从她背包里拿出一叠文稿交给达唱"请您先看这份，我的新作品”；他打开第一页，看到标题

《悟思 - 似是似非》 Revelations，by St John of Singapore.
***************************************************************************

自幼练正楷，临老学瘦金
白宣多合时，粉绢少称心
酒薄千杯醉，人微一言尽
不待塑望月，独对南极星  

鱼尾狮

part 1

1。
李达唱，张小跳 和几位朋友 正在 1 Fulleton 旅店的咖啡座哪里吃晚饭，庆祝他四十五岁生日，顺便也庆祝他不久前通过评审得到长期合同

四十五了，刚得到别人三十几就有的位置，不能算事业成功，还是个无家可归的离婚汉，他回想这十几年来升高官，再做学生，再由教授底级起步到今天的副教授的坎坷历程，同halimah热情相爱到越走越远，跟小染的擦肩而过，同坐在旁边的，已经跟他愉快合作了几年的小跳

他们的网站，虽然没产生多少收入，至少有达到基本的目标，不但海外学校开有关中国新文学课程时有学生会来看资料，买些书，也提高了国内文学界中小跳的声 望，因为她不光是界中的知名人物，还有一定的国际认可，连美国中等的大学图书馆，也常会藏些她的作品，包括了达唱的翻译本；而且大家一致评论他的译文流畅 精美，完全配得上小跳原来的文字，甚至因为有很多时候英语比中文简短，看起来更爽快；不久以前，还有记者来访问他，想听听他对结合中西方文学特点，制造一 种适合开放后中国社会需要的新新文学，有什么意见…

这几年来他一直像个大哥哥哪样呵护着小跳，不光是因为欣赏她的才华，还因为他开头心里老有个恐惧，怕小跳作品里常见的恐怖片断，是显示她个性中的黑暗面， 有一天会暴发出来；好象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杀了他父亲，用他的血来涂嘴，因为有个男孩说她嘴太苍白，红一点就会是美人

达唱并不怕小跳会杀了他拿血，但他想明白为什么小跳喜欢这样写，还有那些女主角逃走但弄来弄去又回到原地的片断，是不是因为小跳觉得身处困境无法逃避，还有几次写女孩失贞的经历，说来说去只是流血叫痛。。。

别人说她交男朋友受了伤害，信了邪教等等，他不大相信；他觉得小跳只是个小女孩装大人，自己的经历并不多；有些两小无猜的爱情片断像是真实的，但还是可能 从朋友那里听来；他看到一段女孩在吃猪血面，男孩说他的愿望是开猪血面店，就每天可以请她吃，笑了出来；人生的复杂性，她大概是不懂的

比方在新加坡，那故事应该是在寿司店里，一位大师傅当场揉米饭切生鱼做出来，分给两人吃，女孩觉得那手艺真了不起，男孩说他的愿望。。。不过达唱的结局很 刹风景：寿司师傅出账单时，不但看客人吃了多少用了多少贵料，还看客人有没有同师傅谈话沟通；两人只顾谈情说爱，师傅收他们很贵

渐 渐地他体会到，小跳只是用文字画图，画些引人注目的恐怖图，而那些恐怖的东西，只是跟童话里的女巫鬼怪一样没什么大害的，王子一出现，白雪公主喉咙里的毒 苹果马上就吐出来，而且有七个小人一直在照管她的棺材，清除周围的树木杂草，留一条路让王子的马轻轻松松的跑到棺材边，棺材又是玻璃的，王子一眼就能看到 她多么美丽；不过睡美人的王子比较倒霉，不但要杀龙，还要砍树找路，精疲力尽跑到公主身边，还要擦掉她脸上的蜘蛛网，才看到她美不美值不值得亲一下

当然睡美人故事在说，一个女孩有了心爱的男子，才会成为一个女人，而男子要得到女孩，必须经过考验，看出他的忠诚毅力；但在今天的世界里，这简直是荒唐的 思想；现在的女孩个个都不要做女孩，要快快变成女人，哪里有耐心等，何况等久反而会失去机会，因为周围的世界变得太快；至于忠诚毅力，达唱觉得自己就是这 样的人，但好象得不到很多人欣赏；halimah以前欣赏过，后来呢？

人生的鬼怪，不会像童话里那样，太阳一出就消失，也不是叫叫口号谈谈道德就可以打垮的，口号的用处只是让大家照着去建立起一套社会的机制，控制人的缺点，发挥人的优点；但是口号容易看到，机制难做，做了也不一定看到它好坏，因为每一种机制都会对至少某些人不方便

2。
“李主任。。”

达唱转过身来，看到张小染正向他走来。

“张小姐！”

“原来你回来新加坡了；我还以为你留在美国了”

“你呢？来这里旅行吗？”

“我来了几年了；我先生是海建银行的经理，派来管新加坡分行”

“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张小跳，她是作家”

“啊呀今天真是太巧了见到你们两位；我几年前看过您的书；我介绍我先生给你们” 一边向那面桌子两人招手；她丈夫同达唱差不多年纪，高大方脸，一看就知道是高官子弟，拖着个五六岁的女儿，很像小染的样子不过脸方了点

“我先生谢雪斌；这是悦然 – 跃跃这就是写那个葵花故事的张阿姨；今天好机会让我们碰到；这是李伯伯，以前在苏州认识的”

“张阿姨好；李伯伯好”

第一次见孩子，应该有个见面礼；达唱丛口袋里拿了一块翡翠雕的镂空小鼓挂件出来，早上逛跳蚤市场买的；一个人空闲无聊，就找了些东西自我娱乐，弄了些中国古玉和缅甸翡翠玩玩；古玉不大好给孩子，有些人说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有阴气，翡翠是新东西没这个问题

“跃跃，来，伯伯送这个给你玩玩”

“呃；这个给孩子太贵重了吧？”

“不不；这是很普通的东西；一点点绿又不透明，跳蚤市场买来玩玩的”

“那好啦；跃跃说谢谢”

“谢谢李伯伯”

三十几岁的小染，身材比以前丰满，打扮也保守了，但还是很漂亮，不过脸色差了点；听说他又是生日又拿了长久合同，很高兴地向他恭喜；稍微讲多了几句，就各自埋单走了

3。

过了几天达唱拿了几块零碎的翡翠去1 Fulleton附近一间珠宝店，叫他们镶成一只鱼尾狮；跳蚤市场场可以找到些旧的宝石，一段日子累积一堆，有时大小形状正好可以配成一件完整的东西

由店里出来的时候，不多不少又碰见小染和跃跃在商场里，买了几包东西后，继续在逛逛 “又这么巧；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好吗;就去上次那里吧”坐下来,他叫了latte,跃跃要热巧克力,小染只要中国茶 “医生命令;咖啡红茶都不能喝” 咖啡座大玻璃窗看出去,看到海边的大鱼尾狮在向海里喷水

天南地北讲了些东西,讲到他同小跳做的网站,跃跃听着,突然问”张阿姨会不会讲鱼尾狮的故事?”

“呃..她没在书里写鱼尾狮,不过应该有听到些;我下次问她好不好”

“我喜欢她写向日葵变人去找画家,妈妈讲给我听的;鱼尾狮有没有变人?”

“她写过一条鱼变人的故事;大概鱼尾狮的故事也差不多”

“是不是很老很老的故事?”

“哦;张阿姨的故事都是她自己的,不是老的” 跃跃有点失望的样子; 但是鱼尾狮并不是一个古老的传说,她是新加坡旅游局发明出来的一件象征物,如果有人讲古老的鱼尾狮故事,只不过是编出来的宣传

“我们也快要回上海了;银行里有很多人事调动”

其实他在报上有看到些消息,说行里有坏账,不当贷款各种问题,小染脸色不大好,也许同她先生工作也有关系

“明天星期天,小跳,她男友跟我约好去爬山,你们要不要来?跃跃可以要小跳讲故事”

“呃..我先生肯定没空,我呢..其实我心脏有点问题,爬山是不行的;这样吧,你们几个带跃跃去,我就在下面等好了”

第二天早上很热,爬山会相当辛苦;上山的时候,小跳拖着跃跃,讲了她已经听过的向日葵故事,又讲了美人鱼的故事,又当场编了个鱼去找狮子的故事,把鱼尾狮的问题勉强交代了;下山的时候跃跃说累,他们轮流抱她,很快她睡着了

跑到停车场,看见小染倚在车边,稍微有点颤气 “回来等你们,早了一点,就周围走了走,不过山路上上下下,对我的身体说是辛苦了点;真羡慕你们身体好”

小染带着跃跃开车走了,他们三人的车在后面,开了没多少路,看见小染的车在公路上开始左摆右摆方向不稳

“糟糕;她好象晕过去了,倒在方向盘上”

“怎么办?怎么办?”

还没说完,那车已经撞在路边的树上,停了下来,好象速度不太高,也许运气好伤不重,但看不见两人的情况,因为车的安全气袋已经摊开,把两人盖着

救伤车来了;跟着去医院,跃跃只是脑震荡和一些轻伤,但小染已经没救了;伤不重,但她的心脏病,在她晕倒撞树以后发作,急救无效

4.

“我害了她;不叫她今天来就不会发生”

“不能这样说的; 如果我不会讲故事,跃跃就不会来爬山,难道是我害了她吗?”

是;小跳讲得有道理,他稍微觉得心安了点

看看昏迷不醒插着管的跃跃;太可怜了五六岁的小女孩

跃跃第二天就醒了,住了几天院,他们每天都去探望她,小跳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跃跃回家后,小跳也常常去看她,,带她去新加坡她没去过的地方,让她在没回上海之前有机会去

过了几个星期,有一天小跳来他办公室找他,那时已经快傍晚了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小跳的口气很郑重, 达唱有点惊异地望了望她,不过她眼向下望着桌子

“跃跃的爸爸希望我嫁给他”

“真的?呃..你..你..爱他吗?”

“我写了很多故事,但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那就问个简单点的问题;你每天陪他睡觉,会开心吗”

“啊呀你们男人老是想这个;不是很流行无性婚姻吗? 我觉得跃跃需要一个妈妈”

“不那么简单的;你记得用过那些锡的牙膏管吗?”

“记得,但有什么关系?”

“据统计,男人喜欢把牙膏从管尾那里挤上来,卷起尾那边,牙膏越用越少,管越来越短,但始终是满满的,女人喜欢从管中间一捏”

“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很多夫妻为了这挤牙膏方法不同吵架;还有抽水马桶坐的圆圈,女人喜欢放下来,男人喜欢放上去,为了这个也吵很多架”

“好啦你是说相见好同住难我明白,不过不光是夫妻会这样啊”

“夫妻俩为了很多小事情绪越来越紧张,一上床去搞一搞,就没事了;没有性交就不大行”

“不是说相敬如宾才好吗?”

“说这种话的人,大概有几个妾侍,跟大老婆很少见面”

“啊呀你又来了”

“不见得;我一生只同一个女人睡过觉,需要一向不大”

小跳跟他说话时,一直望着桌子,听了这句话突然抬起头来

“你是说,离了婚十年多了…”

“是啊;所以你不要以为我们男人整天想这个,需要性交原因也不那么简单的”

“但是跃跃太可怜了”

“我知道;你想自己生孩子吗?”

小跳怔了一怔;是啊;都快三十了,小姑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很疼跃跃,等你有自己的孩子后会不会改变?你能公平对待这两个孩子吗?”

“所以你是叫我不要嫁他?”

“倒不一定;但这两个是关键问题你要想清楚”

5.

他们在机场送谢雪斌和跃跃回上海,小跳的男友没来; 她蹲下来和跃跃搂抱,两个都在哭

“张阿姨,一定记得要来看我…”

“跃跃我会来的,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跟谢雪斌握手”再给我久些想想”

达唱丛口袋里拿出刚刚镶好的鱼尾狮,套在跃跃的颈上 “跃跃,让他代表我们陪着你了好不好”

他们开车离开樟宜机场,经过东海岸大道,经过席尔斯桥,远远看见鱼尾狮向着海喷水…

part2
1。
“为什么你那么多年都没追求过我？“ 小跳问达唱

“我一直当你是个需要照顾保护的妹妹。“

“我就是问你为什么只是妹妹？“

“我。。不知道。。”

“我长得难看是吗?"

"一点不是;你的眼就很美"

"因为我的眼像小染"

"呃..."

"你知道吗;我早就看出,你有时看着我的眼,会有一种特别温柔伤感的神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晚看见小染,才明白是因为你在想她“

“。。。”

“那晚我看见你望她的眼色就知道你那么多年都忘不了她；她走了后，你突然看上去老了很多“

“。。。”

“我不想跟她竞争，但你可以待我更好些吗？“

“还不够好吗？”

“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助“

“什么？”

“我要生个孩子，你的孩子“

2。
达唱认识了小跳五六年了，一直没看到她对结婚生孩子有兴趣；交过一两个男友，也老是不上不下没进展。但是小染死后她潜在的本能母性突然爆发，真的有考虑要 嫁给谢雪斌；不过跃跃同她爸爸回上海后，两方面都过了那段伤痛，冷静了下来；跃跃在上海有保姆，祖父祖母，并不缺少人帮忙照顾；小跳同达唱过了两三个月去 上海看她的时候，情况基本稳定，她比较放心地回来，但还是同男友分了手

“经过那件事后，真的什么感觉也没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一直对我有点怕怕“

其实大多数男孩会怕写这些书的女作家，只是要看他们了解多少，欣赏多少

“不做跃跃的妈妈，我想自己生孩子“

“你的意思是要嫁给我？“

“不要；你爱小染，当我是妹妹“

“另外去找个爱你的好了”

“没有人；有我大概也不会爱他“

“那么悲观吗？”

“你看看我的书就知道悲不悲观了“

“那么去医院人工授精啦“

“也不要；我要孩子有爸爸，一个好爸爸“

“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去捐精子啦“

“不用这么麻烦；我跟你回家；今天是我排卵期，容易受孕“

3。

他望着小跳 “这太荒唐了“

“我不觉得；简单方便，而且不用花钱“

“我不是机器。。“

“但你照顾我那么久了，这次我需要你进一步照顾，我觉得你做得到“

“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

“今天的机会失去就等多一个月，我没多少时间了“

他再望望小跳，看见她用恳求的眼光望着他，一对眼同小染几乎一模一样。。。

小跳一到他家就爽爽快快拉他去卧室，脱去衣服躺下；他很想笑，一方面是情景实在不像话，一方面也有些紧张，因为他很久没做过爱了；在床边坐下，正在想要慢慢来让小跳有时间适应，她说“我知道第一次会很痛，但我不怕“

“你。。你还是处女？“

“嗯。。但你不要管我。。我要你的孩子。。我要。。“

但他进去的时候，看到她恐惧和痛苦的眼色； 结束的时候，看到她满脸眼泪；

看见他内疚的样子，小跳反而笑了起来 “其实我很快乐；我高兴把第一次给你“ 他想学小说里那样，把小跳脸上的泪吻干，但是她避开，转过脸，抹在枕头上；他觉得很累，睡着了；醒来时小跳已经走了，留了张字条“谢谢”

连着几天不见她人，电话也没人接；等他开始担忧时，收到一封电邮“我没事别担心“过两天又是差不多一封，这样过了半个多月，突然收到她电话“我在上海机场快登机了；再过五小时你去樟宜接我好吗？到了再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她出来时带着个小孩，是跃跃，颈上挂着鱼尾狮

4。

三人去了他家，吃了些东西，跃跃先睡了，他才问小跳怎么回事

“银行调查谢先生在新加坡时的事务，弄得不好要坐牢“

“他不像是贪官“

“别人做的事，把他拉了进去，他说的上面不一定信"

"不过因此送跃跃来这里,有必要吗?"

"问题是跃跃有很多钱,外公留给她妈的;她爸爸不想放在国内有充公的危险;已经把她的信托基金转过来,我是管理人"

"半个多月你就是在忙这些?"

"是啊,还要找学校,搞签证"

"是不是跃跃先住这里,等你搬大点的房子再跟你住?"

小跳用奇怪的眼神望了他一眼 "不是..我要嫁给你,三个人,不,四个人一起住"

"呃.."

"我怀孕了;测了两次都是阳性反应"

"..."

"我们可以有个无性婚姻,但我知道你一定肯跟我一起照顾小染的孩子和你的孩子"

5.

同事朋友们听到他们要结婚,并不觉得惊奇,两个人有一天突然发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常有的,在注册处看见他们拖着跃跃,倒是有点吃惊

日子过得很快,小跳的肚子已经看得出有喜了

吃晚饭的时候,跃跃突然问 "张阿姨,你记得妈妈死的那天你讲的鱼变狮子的故事吗?"

"记得啊;他留着鱼尾巴"

"但是我觉得鱼尾狮会更想变人;你以后写个它变人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我慢慢想一个"

跃跃从书包里拿了一张纸出来 "这是我今天画的" 画她站在椅子边,达唱站后面,小跳坐着,肚子里有一条鱼尾狮 "鱼尾狮来变人"

跃跃睡了后,小跳在电脑面前坐下来,开始写鱼尾狮变人的故事

一共三段: